第4章 《春》：尼娜

当写有尼娜姓名的盒子出现在门外时，她还在床上沉睡，眼睑微微抽动，昏沉的意识正在梦中经历艰难的挣扎（尼娜回到了高中时代，老师正在向她索要一篇从未布置过的论文）。对于一个容易焦虑的人来说，这是个熟悉的噩梦，然而与她即将面对的现实世界相比，这简直微不足道。

那天早晨，第一个醒来的尼娜像往常一样滑下床垫，没有惊动正在熟睡的莫拉。她溜进厨房，身上还穿着那套格纹睡衣。尼娜拧开炉火，炉子上坐着的，正是莫拉去年夏天在跳蚤市场发现的橙色大肚子茶壶。

清晨的公寓总是弥漫着怡人的静谧，只有从壶盖中不时飞溅而出的水滴带着咝咝的声音划破宁静的空气，跌落在低矮的炉火中嗞嗞作响。很快，尼娜就对这个异常安静的清晨感到诧异。无论是喧哗声、警笛声，还是刺耳的电视声都凭空消失，这使她对公寓外逐渐蔓延的混乱一无所知。如果没有打开手机，或许尼娜依然可以徜徉在旧日时光中，享受片刻安宁。

然而此刻，尼娜正坐在沙发上，注视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每天早晨，她都是这样一边查阅邮件，浏览各种简讯，一边等待莫拉的闹铃声偃旗息鼓，然后两人为吃鸡蛋还是燕麦片进行一番争论。作为一名编辑，尼娜的工作要求她了解各种资讯，可工作相关的应用软件和信息渠道与日俱增，尼娜有时甚至绝望地认为，自己的余生都将淹没在这些没完没了的资讯中，她将陷入力不从心的挣扎。

那天早晨，尼娜甚至来不及开始工作，主屏幕刚一解锁，她便察觉到一丝异样。三位朋友的未接来电率先映入眼帘，同时涌出的还有数小时来堆积如山的各种短信，大多来自编辑同行的群组消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个人都收到了吗？

它们无处不在。大有横扫世界的势头。真见鬼。

铭文的内容是认真的吗？

在获得更多信息前不要打开它。

但里面只有一截绳子，不是吗？

尼娜感到胸口阵阵紧缩，脑袋在眩晕中隐隐作痛，努力梳理着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她先是点开推特，接着登录脸书，发现到处都充斥着疑惑的情绪和大写的恐慌。此时，各种图片开始被不断上传。成百上千名用户发布的照片中，褐色小盒子赫然出现在他们门前。不仅在她居住的纽约市，这些照片来自世界各地。

尼娜可以辨认出一些照片中的铭文。

你的命运之线就在其中。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心跳快得吓人，与此同时，无数疑问在脑海中飞舞盘旋。面对盒子上含糊不清的信息，互联网上的主流民意迅速汇聚成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盒子里的东西决定了你的生命长度。冥冥之中，一股未知的力量正支配着每个人的人生。

自己和莫拉一定也收到了盒子，想到这里，尼娜差点儿失声尖叫，将莫拉惊醒。

尼娜将手机扔向沙发，手指颤抖着起身。走向公寓前门时，一阵眩晕向她袭来，尼娜深吸了一口气，透过猫眼向外张望，然而门外的脚垫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尼娜只好慢慢地打开两道门锁，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仿佛此刻门外正站着一个准备闯入屋内的不速之客。

盒子就在那儿。

脚垫是莫拉在搬入尼娜公寓时执意带来的，上面印着鲍勃·迪伦的名言：“伙计，要么功成名就，要么隐姓埋名。”尼娜或许更喜欢简单一点儿的中性格子脚垫，但这句名言总能令莫拉欢欣鼓舞，在经过数周的抗拒之后，尼娜对它的好感也与日俱增。

脚垫上放着两个木盒，那句名言几乎被全部压住。显然，这正是自己和莫拉的盒子。

尼娜的目光顺着门廊望去，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映入眼帘，它正静静地等候着住在3B的邻居，这位老鳏夫每天只在倒垃圾时才出门一次。尼娜不知道，是否应该向他发出提醒。然而，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

尼娜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脚边的盒子上，因极度紧张而手足无措，又因过度震惊而呆若木鸡。当茶壶发出的尖锐鸣笛声将她从恍惚拉回现实时，尼娜这才想到，莫拉对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