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逃跑的秋天》:虎扑岭就是我葬身之地
1
一只蛤蟆睁着懵懂的眼睛,笨拙地爬过一块潮湿的巴掌大的山石。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它看到壕沟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堆人,还看到一个少年腰上挂着的军号。它在军号边上逗留了好久,胸有成竹地认为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天气转凉,已经听不到半个月前还十分闹猛的秋虫声,蛤蟆不由得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一个忧伤的秋天,它这样想,并且懒洋洋地向前蠕动了半步。它突然记起冬天已经不远,它必须要找一处可以安身的洞穴度过潮湿而寒冷的季节。它再次抬起臃肿的眼睑时,看到了十五岁的少年号兵蝈蝈,正瑟瑟发抖地啃一只地瓜。天空无比辽阔,尽管天地间隔着层层叠叠的雾气,蛤蟆仍然能感觉到天空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蝈蝈藏在一身肥大的军服里。摩托化装备的高岛师团冈村联队,或许正穿过雾水向他所在的国军三十五团埋伏点迈进。张团长在一个多小时前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检查阵地,三十五团将要和新四军金绍支队在虎扑岭联合夹击冈村联队。巡查阵地的张团长看到抱着美式卡宾枪蜷成一团的蝈蝈,就伸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蝈蝈一声不吭,他懒得呻吟。他的身体每天都在拔节,那条去年发下来的军裤已经短了一截,瘦得像麻秆的腿让他看上去很像一只丹顶鹤。
一场战斗来临之前,虎扑岭安静得仿佛整座山岭都已经死去。蝈蝈开始在雾气腾腾中想念老家临安,临安是一个屁股般大小的县城。如果在往常,秋天正是上山打核桃的季节。
蝈蝈特别盼望能回家上山打核桃。
2
张团长在野战帐篷里喝酒。他是站着喝酒的,他边喝酒边哼着一出目连戏,听上去有些鬼哭狼嚎的味道。一碗酒下肚,张团长拖着一条瘸腿,在帐篷里摇晃着走来走去。他是绍兴孙端镇人,以前是镇上的算术老师,后来带着一面算盘去牛村当上了只有七个小学生的学校的校长。他觉得老是算数字没意思,就跑去投了军。那时候他班、排、连的战友,在大大小小的仗中差不多都死光了。而他除了一条腿被“三八大盖”粗大的子弹打穿一个洞伤了筋骨以外,基本上该在的都还在身上长着。他觉得这是一种运气,一个人如果能平安活到老,是需要运气的。他运气好,所以他在一次次扩充兵员后当上了团长。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光宗耀祖,当上团长让他觉得自己威风八面。但不管走到哪儿,他却一直没有丢掉那面陈旧的镶着铜边的算盘。那算盘是他在鲍同顺酱园当账房的爷爷留给他的。爷爷弥留的时候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学一门手艺就有饭吃。
张团长停止唱戏,又喝下一口酒的时候,帐篷外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七名衣衫不整的士兵被拖进来扔在地上。督战队数名队员的枪管都对准了地上的七名士兵。张团长慢慢地拖着瘸腿走了过去。突然,一脚踢翻了一名地上跪着的士兵。张团长蹲下身,隔着一拳的距离脸贴脸地和那名士兵对视着。士兵吓得瑟瑟发抖,像是被冻坏的样子。张团长喑哑地笑了,说,你是怕死还是怕冷?
士兵说,长官,我们不想打仗。
当兵不打仗?那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回家。
张团长笑了,轻轻地托起了士兵的下巴,说,小杂种!你还有家吗?
帐篷外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吸引了张团长的目光,他回头看了看,看到帐篷门口挤了一堆士兵的脸,显然都是来看热闹的。看上去他们的脸都有些浮肿,像一团团发酵的面粉。张团长看到了其中一张少年兵的脸,这是一张属于蝈蝈的刚刚开始长胡子的脸。蝈蝈的每一根胡子都感到了惶恐,他知道按纪律逃兵的下场是什么。果然,他看到张团长脸上浮起了向日葵一样的笑容。
张团长说,节约子弹。
督战队队员迅速地收起了枪,没人能看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拔出匕首的。帐篷门口的人只看到督战队队员麻利地用手掌托起逃兵的下巴,手一挥,逃兵就倒在地上不停地蹬腿,鲜血很快在地上洇了开来,像一张摊在地上的军用地图。蝈蝈瞪圆了眼睛,他清楚地听到了匕首入喉时噗的一声脆响,这让他的头一下子大了,身体开始发热,浑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人杀自己人,就在这时候蝈蝈见到了黄灿灿。黄灿灿长得像一块铁疙瘩,矮腿,粗腰,厚嘴唇,皮肤黑亮得像泥鳅。黄灿灿连滚带爬地撞开人群冲进了帐篷,扑上去抱住最后一名还没有倒下的少年兵。蝈蝈看到那名少年兵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裤子被尿洇湿了,黑了一片。少年兵的眼泪鼻涕在脸上糊成白花花的一片,他的鼻孔里甚至冒出了一个鼻涕泡。他大声地喊着叔叔,哭的样子有些难看,小眼睛和大鼻子全都挤到了一块。他说,叔叔,我想回家。黄灿灿的脸上顿时也白花花地湿了一片,他转过身用膝盖走路,跌扑着抱住了张团长的那条瘸腿。黄灿灿语无伦次地说,张团长,留我侄子一条命,我哥嫂单传,就他一个种。再说春芽是咱们村的人,你好歹也是咱们村的女婿,你要杀就杀我黄灿灿,我黄灿灿命不值钱,团长,团长……
黄灿灿不停地摇着张团长的腿,仿佛是要把他的腿从他身上摇下来。督战队队员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张团长。张团长凝望着一脸哀求的黄灿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杀。
这时候黄灿灿终于像一条疯狗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冲向张团长,但是却被几名警卫架住了。他的脚腾空乱踢着,如同章鱼不断扭动的触须。
张团长拖着一条瘸腿走到不停挣扎的黄灿灿面前,说,没人能说得了情,你也一样。
黄灿灿一口唾沫吐在张团长脸上,畜生,他才十五岁,他才十五岁,他才十五岁……
张团长没有擦脸上的唾沫,而是突然抽出了手枪把枪管猛地插进黄灿灿的嘴里胡乱地捅着,大声说,十五岁也是个中国人。你给我回去,守住你要守的阵地!
黄灿灿的一颗门牙被枪管硬生生地撞断了,他吐出一嘴的血泡和那颗牙齿,然后像一条癞皮狗一样被扔出了帐篷。扔出帐篷的时候,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侄子绝望的目光。他随身带着的一副象棋也滚落在地上,“车”、“马”、“炮”四处乱滚。他是一个喜欢四处拉人杀一盘象棋的人,但是在临战前的这一盘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他被扔在地上后没有马上起来,而是将脸贴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许多杂乱无章的脚。那些脚在迅速地像潮水一样往后退,然后他看到了张团长拖着瘸腿从帐篷里晃荡着出来。
张团长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十分清晰。他的头发被雾打湿了,所以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将湿头发压平。然后他平静地说,军令如山!停滞不前者,杀!临阵脱逃者,杀!被俘叛变者,杀!……
围观的士兵一言不发,张团长的目光久久地望着天空中浓重的雾气,然后他的目光缓缓降落下来,盯着众人的眼睛说,兄弟们,都给我到炮火中去吧!谁要是能在这一仗中活下来,谁就给死去的兄弟们年年烧纸。
张团长转身又回了帐篷。督战队队员开始拖着逃兵的尸体离去,那些尸体像一把巨大的拖把,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之气,它们浮动与穿梭着。这让蝈蝈开始不停呕吐,老想着那些喉咙里喷出血来的情景。事实上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他有了睡觉合不拢嘴的习惯。他总是记得刀子切入喉咙的皮肤与气管时,噗的一声脆响。
趴在地上的黄灿灿看到所有的人都散去了,只有蝈蝈腰间晃荡着一把军号,还在呆呆地望着他。蝈蝈上前低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说,喂,你没事吧?
黄灿灿没有理会蝈蝈,他觉得浑身像被抽去了骨架一样绵软无力。他简直就像是一堆雨后的烂泥了。他面前的泥地上是一颗从他自己身上滚落下来的象棋子,上面号着一个“炮”字。黄灿灿的手艰难而缓慢地伸过去抓住了棋子,然后重重地扣在地上喊,天地炮!
一会儿,蝈蝈也落寞地转身离去,那挂在腰间的军号像一个酒客的酒葫芦一样晃荡着。黄灿灿仍然久久地躺在地上,他的面前终于一个人影也没有了,他只能听到帐篷里张团长噼里啪啦拨弄算盘的声音。张团长自言自语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七!
他说“七”!那么张团长的意思是不是说,他杀掉了七个逃兵?这时候黄灿灿感到了无限的悲痛,寒湿的地气不断地升上来冲进他的怀中,他看到蝈蝈腰间的军号随着他的走动不停地晃动起来,他就悲哀地号了一声,小狗啊。
“小狗”是黄灿灿侄子的名字。
蝈蝈回到战壕的时候,胃还在不停地翻滚。刚才的一场吐,让他把刚吃下的地瓜全吐完了。他蜷起身子仰望着天空中的一团团雾,在这样的观望中等待着黎明的来临,等待日军部队像一条蛇一样开进战场。新四军金绍支队按联合作战计划在日军背后设伏,以截断冈村联队的后路。在蝈蝈的想象中,新四军都是穿草鞋的,连服装都买不起,他们会不会拿弹弓和日军打仗?一只蛤蟆行动迟缓地在不远处向前蠕动着,它一点也不喜欢今夜浓重的雾水。在一块小石头边上,它不小心翻过了身子,白花花的肚皮朝向天空。蝈蝈伸出了卡宾枪的枪管,小心翼翼地帮那只蛤蟆翻过了肚皮。蛤蟆嗤的一声笑了,它继续向前缓缓蠕动。它想,多么奇怪而且寒冷的夜晚。
3
在另一边山坡的战壕里,新四军老兵陈岭北抱着一支老掉牙的“汉阳造”,双目无神地仰躺在潮湿的山地上。他记得部队开拔前,他被关在漆黑一团的禁闭室里。他被关禁闭的理由是他不仅嚷着要离队回家,还在街上一家成衣铺私自帮店老板量体裁衣。他赚来的一块大洋被没收了,满是高邮口音的连长拿着那块大洋吹了一下放在耳边听,仿佛是要分出这块大洋的真伪。然后他十分认真地说,大洋倒是真的。
昨天傍晚,他突然被从禁闭室里放了出来。连续关了四天,把陈岭北关得头昏脑涨,他手足无措地呼吸了一下禁闭室外的新鲜空气,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一棵树上掉落下来几片叶子,歪歪扭扭地从他的眼前飘落。连长把那杆老掉牙的“汉阳造”扔还给他,他出手接住“汉阳造”的时候,刚好看到有一片树叶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连长阴森森的目光在陈岭北身上逗留了好久以后才说,其实我也想回家。
连长又说,别老嚷着回家了,战场上杀鬼子去。
陈岭北什么话也没有说就随部队出发了。躺在虎扑岭这块潮湿的山地上,他开始想念远在暨阳县枫桥镇丹桂房村的家乡。他在镇上当了三年的小裁缝,有一天在帮高升戏院唱戏的柳春芽缝了一套戏服后,随即迷上了她。柳春芽不说话,只是举着双手让陈岭北用软尺子量她的肩。柳春芽让陈岭北感到踏实和舒坦,陈岭北就不厌其烦地量着她的肩。他特别喜欢柳春芽的肩窝,他觉得那简直就是两个长在肩膀上的朝天酒窝。陈岭北后来亲自把戏服送到了高升戏院的门口,那天黄昏柳春芽从戏院出来,看到站得笔直的陈岭北手捧戏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柳春芽就笑了。柳春芽说,我会去店里取的。
陈岭北说,主要是我想早点看到你。
黄昏的风一阵阵吹来,柳春芽就记住了那个凉爽的黄昏。那天她一步步地走向小裁缝陈岭北,从陈岭北手中接过戏装。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整个黄昏,只剩下了她和陈岭北两个人。
镇西头五仙桥上摸骨论相的陈丁旺陈半仙,睁着一对白眼斩钉截铁地说过,柳春芽和陈岭北会是天设一对地造一双,是上辈子注定的姻缘,就算是二郎神和法海和尚也不能将他们拆开。但是柳春芽自己就把姻缘轻轻松松拆开了,轻松得像拆一封信一样。她嫁给了一名刚刚驻扎到枫桥镇上的国军团长。她嫁给团长是因为她家的牛咬了葛老财家的青苗,葛老财非要让柳春芽的爹赔三十个大洋,不然的话他会让在保安团当小队长的儿子抓人。陈岭北的寡嫂棉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把自己娘家陪嫁过来的玉镯子当了十个大洋,然后四处借钱还是只能凑到二十个大洋。当陈岭北和柳春芽在寡嫂棉花的陪同下去交钱和求情的时候,葛老财阴阳怪气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他突然脸一沉说,你们拿我当叫花子?
那天黄昏,陈岭北又站在了葛老财家门口。他一直盯着葛老财看,棉花带着柳春芽匆匆赶到葛老财家门口时,刚好看到陈岭北隔着天井,对着饭桌边的葛老财吼了一声,说!到底放不放人?
葛老财温文尔雅地摇了摇头说,门都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陈岭北终于觉得葛老财汤罐一样巨大的头颅令他十分不舒服,所以他上去打了一拳。在和葛老财厮打的时候,他掏出裁缝剪刀一刀扎在了葛老财的胸口。葛老财其实一点也没有感到疼痛,他还气喘吁吁地嚷着要去找在保安团当小队长的儿子,看上去有那种非要把陈岭北吃掉的架势。好久以后他才看到胸口多出来的剪刀柄以及一些黏糊糊的血,血像面条一样挂落在他的布鞋上。葛老财怪叫了一声,他说,不好了,这下完蛋了。说完他直挺挺地仰天倒在了地上。惊惶得像一头小鹿的棉花让陈岭北赶紧逃,陈岭北舍不得那把裁缝剪刀。陈岭北觉得剪子就是他的饭碗,所以他把这带血的“饭碗”从葛老财的胸口拔了出来。他一把拉住柳春芽要走,柳春芽却挣脱了陈岭北的手说,我爹怎么办?
陈岭北说,我要紧还是你爹要紧?
柳春芽想了想,断然地说,我爹要紧。是他收养了我,他没有老婆没有儿子,离开我他就什么也没有了。做人要讲良心的……
陈岭北带着那把裁缝剪刀,腰间插着棉花匆忙之中塞给他的一双布鞋四处奔逃。他像被追赶的野鹿一样乱冲乱撞,一直逃到了队伍上才安定下来。后来他听说柳春芽嫁给了一名国军的团长。一切都像云一样淡了下去,柳春芽站在麦田中央的姿势像渐渐在水中化开去的墨一样,丝丝缕缕越来越淡。现在他的记忆里,更多的是想着寡嫂棉花。棉花给他做的那双布鞋,他一直舍不得穿,而是小心地用布绳绑在腰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应该娶寡嫂,嫂子一直照顾老爹,以及陈岭北的两个弟妹,支撑起这个破败得随时都会倒塌的家。为了救陈岭北突然发热生病的妹妹,她把嫁到陈家时的红棉袄也当掉了。两年前老爹请镇西五仙桥上的大先生陈丁旺给陈岭北写过一封信,陈丁旺不仅代写书信,而且还摸骨论相。他是个能看清一尺距离的半瞎子,一双白眼不时地对着天空翻动着。他写的信有点儿咬文嚼字:岭北吾儿,你嫂子苦也,你速归家与你嫂子共结连理。最后一句是父亲让陈丁旺大先生硬加上去的,十分的直白:你要是敢不娶你嫂子,你就别给老子回家。
陈岭北拿着那封沉甸甸的信,觉得他应该迅速忘掉柳春芽,赶紧回家把棉花娶了才对得起她。但是陈岭北一直回不了家,他不敢向部队提回家。当他壮着胆和连长说自己要回家时,连长当时就把茶缸子连同茶叶末子一起砸在了他的身上。连长用高邮口音的普通话大骂,说,你个逃兵给咱们连队丢脸。鬼子不赶走,你别想回家!
陈岭北说,鬼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敌人。
连长生气了,于是他就被关了黑屋子。现在他躺在战壕里想这几年发生的事,突然觉得怎么就打架把裁缝剪刀插在葛老财的胸前了,怎么就当兵了,怎么就恍惚着过去那么多年了?他感到身子骨有点儿累,想在潮湿的壕沟里眯一会儿。眯一会儿的时候,他觉得这一仗下来,要是自己没死成,真得回家和寡嫂棉花去过日子。
在雾气深重的山坡地里,陈岭北的思绪飘起来,像一片没有骨头的树叶一样飘到天空中。他仿佛看到春天来临,嫂子光着白晃晃的小腿肚站在村外的小溪中间。哗哗的水声中,她在清洗家里唯一的一张篾席。嫂子像土豆一样结实浑圆,充满植物浆水般的身体,在水波潋滟的溪水里不停晃动着,多么像一棵招摇的水草。陈岭北的手慢慢地伸到了怀中,那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温热的玉镯子。这是陈岭北在自己的部队在一个叫草塔的地方驻防时买下的。陈岭北想要把这镯子戴在寡嫂棉花的手腕上,把棉花当年为他们陈家当掉玉镯子的情给还了。
其实就算给棉花十只玉镯子,陈岭北知道自己也还不了棉花的情。天色渐渐转亮了,雾正在慢慢退去,陈岭北在潮湿而狭长的战壕里就要合上眼睛的时候,三颗信号弹突然拖着长长的尾巴不要命地蹿向了空中。枪声密集,陈岭北随即变得亢奋起来,举着“汉阳造”一枪一枪地击发着。他特别希望自己能活下去,他特别想要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棉花的面前。这时候他一点都不知道,在联合作战的另一边的国军阵营里,一只蛤蟆正安静从容地望着不远处的少年号兵蝈蝈。
蛤蟆分明看到,密集的枪声过后,国军士兵像田间被闪亮的镰刀放倒的麦子一般一个个倒下来。蛤蟆觉得这实在是一个热闹的清晨。然后一颗炮弹呼啸着飞来,掀起的深黑色土块重重地砸在蛤蟆的身上。蛤蟆望着从天而降的一大块黑色,嘎的一声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这个深秋,对它来说很不吉利。
4
张团长的腰间斜挎着那面从不离身的算盘,他扔掉手中打完子弹的一支美式卡宾枪,望着日军像蚂蚁一样再一次密集地向这边涌来。张团长突然抢过了身边不远处黄灿灿抱着的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一脚将黄灿灿踢开,用机枪疯狂地扫着日军狂吼,虎扑岭就是我葬身之地,各位兄弟来生再见!
张团长的话音刚落,一枚啸叫的炮弹落在他的身边,他随即就被炮弹撕成了碎肉。黄灿灿从壕沟里连滚带爬地爬到了他身边,捡到的是一粒粘着人肉的算盘子。子弹呼啸着织成一片网,紧紧地罩在黄灿灿的头顶上。黄灿灿抓起了那挺捷克式轻机枪,他突然觉得很难过。张团长下令杀了他的侄子小狗,可他现在一点也不恨张团长了。他已经听不到枪声,只能看到轻机枪的枪管在不停颤动,那些子弹像被密集地泼出去的水一样,鬼子兵在一个个地倒下。
战斗结束的时候,三十五团只剩下十八名伤兵,包括救护队的队长张秋水。张秋水在战场上救了蝈蝈,炮弹飞过来的时候,她刚好和一名女兵抬着担架经过蝈蝈的身边。她扔掉担架把蝈蝈扑倒在地上。但是当她猛烈地甩着头,想要甩去头发上的泥土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耳朵听不到了。她只能看到身下压着的懵然的蝈蝈。张秋水是武汉人,她爹在镇上十字街口开着一爿不大不小的南货店,因为不愿嫁给一个大她一轮的木讷男人,她和同学参加了湖北青年抗敌总团,然后一起跑出来投军。一年多下来,和她一起参加三十五团救护队的七名同学,只剩下她一个了。现在她的目光愣愣地望着黄灿灿。显然,黄灿灿已经是这几个稀稀拉拉的人中最大的官了。在她的身边,斜斜地站着蝈蝈,他的左手受了枪伤,所以软软地垂在那儿,整个人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瘟鸡。
团部报务员朱大驾跌跌撞撞地背着步话器过来,他气喘吁吁地摇晃着站在黄灿灿的面前说,鬼子的后续部队马上就过来了,上头让我们赶紧撤。
黄灿灿盯着朱大驾笑了,说,那是逃。
朱大驾愣了一下,纠正说,上头的命令说这是撤。
黄灿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手掌合拢来,紧紧地将那粒带血肉的算盘子握在手中。黄灿灿说,那就撤吧。这时候一堆松垮的泥土松动了起来,一个人慢慢地从泥土中站了起来,身上的浮尘不停地往下掉。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杆枪,眼眶边上沁出了血水,和尘土混在一起。他看着众人的样子十分可怕,头颅像老鸭一样不停地伸缩着,缓不过气来似的。他的身子晃了晃,这时候一阵微风吹来,他随即被风四仰八叉地吹倒在地上。黄灿灿的眼泪在微风中落了下来,他看到的是小狗。他冲上前去把小狗抱在了怀里,轻轻摇晃着说,小狗小狗小狗。原来张团长最后没让人杀小狗,而是让小狗参加了这场战斗。张团长一定是觉得小狗的年纪只有十五岁,所以才放了小狗一条生路。黄灿灿这样想着,眼泪不停地奔涌,他又说,小狗小狗小狗。
小狗睁开眼疲惫地笑了。黄灿灿就觉得怀里的小狗,软得像一根粗壮的面条。小狗的脸上一直微笑着,这让黄灿灿觉得心里很不踏实,他认为一个只会笑不会说话的人,一定是出了问题。黄灿灿的手不停地在小狗的身上摸索着,他摸到了小狗胸口一摊黏糊糊的血,那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仿佛胸前挂着一块铠甲。小狗的头终于软软地垂了下去,他的手松开了,手中一直紧握着的美式卡宾枪就滚落在地上。
黄灿灿的心一下子落空了,好久以后,他仰起脸望着天空突然吼了一声,老天爷,你瞎了眼!
黄灿灿紧紧地抱着小狗。他没有时间把小狗埋了,他能做的只是把小狗靠在了战壕的壁沿上。黄灿灿想,这样小狗就可以不那么累了。然后黄灿灿站起了身,张望着站在身边的十七名国军士兵,他们站成了一幅萧瑟的风景画,那些升腾的烟雾在他们头顶上飘忽。
黄灿灿咬着牙说,走!
这支七零八落的队伍缓慢地歪歪扭扭地离开了虎扑岭战场。他们一直没有回头,把烟雾缭绕的战场和成片的尸体扔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