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陨落与背叛
深秋的寒雨，淅淅沥沥，将青阳镇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之中。
林家西北角，那处最破败、连下人都不愿靠近的院落里，林凡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旧毡。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落，砸在床边的泥地上，溅起细小的、冰冷的泥点，有一些落在他的脸上，他却毫无反应。
那双曾经清亮如星、蕴藏着林家年轻一代所有骄傲与希望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着漏雨的屋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活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三个月了。
从林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十五岁便臻至凝气境九重，距离那无数人仰望的筑基境只有一步之遥的云端，狠狠跌落，沦为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已经整整三个月。
那一夜，林家后山，悬崖之巅。
他最信任的族兄林傲天，他青梅竹马、曾私定终身的未婚妻柳青丝，联手将淬着剧毒的匕首，捅进了他的丹田。
“林凡，别怪我们。”林傲天的声音在记忆中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要怪，就怪你太耀眼，挡住了我的路，也挡住了青丝攀上云岚宗高枝的路。”
“你的丹田，你的修为，你的一切，都将成为我的踏脚石。放心，我会带着你的‘馈赠’，登上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柳青丝那张曾经清纯动人的脸，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依偎在林傲天怀里，语气冰冷：“林凡，认清现实吧。你，已经配不上我了。”
剧毒侵蚀，丹田破碎，修为尽废。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下悬崖，若非被采药的哑仆偶然发现，拖回这处废弃的院落，他早已尸骨无存。
这三个月，他从地狱里爬回来，却发现自己身处另一个地狱。
族中长老对他不闻不问，仿佛林家从未有过他这个天才。昔日巴结奉承的族人，如今见到他，不是远远避开，就是投来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连下人都敢克扣他的饭食，将馊了的食物扔在他门口。
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他在这短短三个月里，尝了个透彻。
身体深处，那破碎的丹田位置，依旧时不时传来针扎般的剧痛，提醒着他那场彻骨的背叛和彻底的失去。他尝试过无数次，想要重新凝聚哪怕一丝灵气，但每一次努力，都只换来更深的绝望和身体更剧烈的反噬。
灵气如流水，从他破碎的丹田漏走，不留分毫。
他，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冷风夹着雨丝灌了进来，吹得林凡打了个寒颤。
一个穿着林家护卫服饰、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的食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废物，吃饭了！”
护卫说着，随手将食盒往地上一扔，
“哐当！”
食盒翻倒，里面滚出两个干硬发黑的窝窝头，还有一个破口的瓦罐，里面浑浊的、带着馊味的菜汤洒了一地，混入泥水之中。
“动作快点！别耽误老子时间！”护卫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催促，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玷污了他似的。
林凡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那沾满泥污的窝窝头和洒了一地的菜汤上。
一股冰冷的火焰，在他死寂的心湖深处，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动。
不是不想，而是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起身的力气都几乎耗尽。这三个月，靠着这些猪食不如的东西吊命，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那护卫见他不动，脸上横肉一抖，骂骂咧咧地走上前，抬脚就朝着林凡踹去：“妈的，聋了是吧？给脸不要脸的东……”
“住手！”
一声清脆又带着压抑怒气的娇叱从门外传来。
护卫的脚僵在半空，愕然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雨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清丽，此刻那张小脸上却布满了寒霜，一双美眸怒视着那护卫。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林、林婉儿小姐？”护卫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脚，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您、您怎么到这种污秽地方来了？”
林婉儿，林家三长老的孙女，也是如今林家少数几个还会对林凡抱有善意的人之一。
林婉儿根本不理会他，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林凡，眼圈瞬间就红了。
“林凡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玉瓶，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驱散了空气中的霉味和馊味。
“婉儿…没用的。”林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有用的！这是爷爷给我的‘回元丹’，对恢复元气最有效了！”林婉儿执拗地将丹药递到林凡嘴边，眼中满是恳求，“林凡哥哥，你吃下去，吃下去就会好起来的！”
回元丹？林凡心中苦笑。那是凝气境修士视若珍宝的疗伤丹药，价值不菲。给他这个丹田破碎的废人，无异于暴殄天物。
但他看着少女那双清澈执着的眼睛，终究不忍拒绝，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让他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精神也振作了少许。
然而，这股暖流流经破碎的丹田时，却如同石沉大海，瞬间消散，只留下更深的空虚和刺痛。
果然……还是不行。
林凡眼中刚刚亮起的一丝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啧啧啧，真是感人肺腑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林凡的身体猛地一僵，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实质性的火焰——那是刻骨的恨意！
林婉儿也霍然转身，将林凡护在身后，怒视着门口。
雨幕中，一个身着华贵锦袍的少年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和傲气。
正是林傲天！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气息不弱的林家子弟，皆是一脸戏谑地看着屋内的情景。
三个月不见，林傲天气息更加深沉内敛，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显然修为又有精进，恐怕距离筑基境，真的不远了。
“林婉儿妹妹，你怎么总往这废物这里跑？也不怕沾了晦气。”林傲天目光扫过林婉儿，在她手中的玉瓶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回元丹？给这废物吃，未免太浪费了吧。”
“林傲天！你闭嘴！不准你这么说林凡哥哥！”林婉儿气得小脸通红。
“我说错了吗？”林傲天摊了摊手，故作无奈，随即目光转向床上的林凡，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虫子，“我的好弟弟，三个月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来后山悬崖下的风，没能把你吹醒啊？”
他刻意提起“后山悬崖”，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在林凡的心上。
林凡的拳头，在薄毡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鲜血。
恨！滔天的恨意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现在的他，连站起来走到林傲天面前都做不到，任何的愤怒和言语，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林傲天似乎很享受林凡这种沉默的愤怒，他慢悠悠地说道，“我和青丝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下月初八。届时，云岚宗的使者也会亲自前来观礼。啧啧，想想真是风光啊。”
柳青丝！
那个他曾倾心以待，却在他背后捅下最狠一刀的女人！
林凡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灵魂都焚毁的恨意！
“你滚！你给我滚出去！”林婉儿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对着林傲天尖声叫道。
林傲天嗤笑一声，懒得再与一个小丫头计较，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看着林凡，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阴冷地说道：“好好活着，我的好弟弟。活着，亲眼看着我如何登上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如何娶走你心爱的女人，如何将你……永远踩在脚下！”
说完，他哈哈大笑，带着一众跟班，转身扬长而去。
破旧的屋子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的雨声。
林婉儿看着林凡那剧烈颤抖、却死死压抑着不发出一点声音的背影，心疼得无以复加。
“林凡哥哥……”
“婉儿，你走吧。”林凡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和决绝，“以后……不要再来了。”
“不！我不走！”林婉儿倔强地摇头。
“走！”林凡猛地低吼，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林婉儿被吓了一跳，看着林凡那布满血丝、充斥着无尽痛苦和绝望的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知道，林凡是不想连累她。
最终，她咬了咬嘴唇，一步三回头地，哭着跑出了院子。
世界，重归死寂。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从破洞落下，滴在林凡的脸上，与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蜿蜒流下。
恨吗？
恨！
怨吗？
怨！
可那又能怎样？
丹田破碎，修为尽废，他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瘫在冰冷的床板上，任由绝望的潮水将自己彻底淹没。
或许，就这样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即将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之时——
轰隆！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炸响！
一座通体漆黑、缭绕着混沌气息的古塔，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那古塔不知有多少层，塔身布满了神秘而古老的符文，散发着苍茫、浩瀚、镇压诸天万界的无上气息！
仅仅只是“看”到它，林凡就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自古塔底层猛然爆发！
林凡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扯出体外，周围天地间稀薄的灵气，甚至包括那枚“回元丹”残存的药力，都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被强行掠夺，吞噬进那座神秘的黑塔之中！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磅礴、蕴含着无限生机的暖流，自塔内反哺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入他干涸破损的经脉，涌向他那破碎不堪的丹田！
“呃啊——！”
剧烈的痛苦远超丹田破碎之时，仿佛全身的筋骨血肉都在被强行撕裂、重塑！
林凡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青筋暴起，皮肤表面渗出了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污垢。
在那磅礴暖流的冲击下，他那如同破布袋一般的丹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重组！
一道道更加复杂、更加坚韧、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脉络，在丹田内壁交织、蔓延，构建成一个全新的、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完美循环！
而他的修为，也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攀升！
凝气境一重！
凝气境二重！
凝气境三重！
……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破屋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射在林凡身上。
他缓缓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原本虚弱无力的感觉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身体轻盈得仿佛一跃就能冲破屋顶！
他下意识地内视丹田。
那里，不再是一片破碎的废墟，而是一个完整、坚韧、泛着淡淡混沌光泽的全新丹田！丹田内，精纯的灵力如同溪流般自行运转，生生不息！
凝气境，五重！
短短时间，他不仅重塑丹田，更是直接恢复到了凝气境五重的修为！
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重塑后的丹田和经脉，比他被废之前，强大了何止十倍！吸纳和运转灵力的效率，简直天壤之别！
激动、狂喜、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林傲天院落的方向，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此刻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的是涅槃重生的火焰，是必将血债血偿的誓言！
“林傲天！柳青丝！”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蕴含着滔天的杀意。
“你们给我的……我会百倍、千倍地奉还！”
“等着我！”
月光下，少年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座悬浮于他意识深处的神秘黑塔，静静旋转，塔身之上，一个模糊的古老符文，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他的崛起之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这亘古的天道，若敢阻他，便踏碎了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