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考生们愣住了
朱标点头,他并非愚蠢之辈,从方才毛骧多嘴询问一句是否该今日捉拿这些考官,他就知晓父皇要施展驭下之术了。
若是无法娴熟的使用驭下之术,就并非是位合格的皇帝。
而父皇,已经将此术用到了极致。
本来,毛骧今日是不会被敲打的,可偏偏他多问了这么一句话,平庸的帝王可能会告诉毛骧,合该九日后抓拿考官们,可一位合格的君王,却能立刻做出该有的举动。
这些,都是他要学习的。
太子妃吕氏默默地低下头,不敢看这父子二人,特别是朱元璋,她深深的发觉到了陛下的可怕,这就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君王么。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敲打了毛骧,并且让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拼命的查这起案件。
还有太子朱标,看样子很快就学会了。
有这父子在,允炆何时才能出头?
不过终究上天还是很眷顾她的,朱雄英要死了,而太子朱标的另外一位嫡子朱允熥懦弱平庸,无法与朱允炆相比。
况且,一旦朱雄英死了,那朱允熥就未必算得上是嫡子了。
因为她已经被扶正了,她现在是太子妃,那么朱允炆显而易见就是嫡长子了。
可惜,这次科举本来文官集体会增加很多力量的,但舞弊事件却被揭了出来,到底是谁发现并且禀告给锦衣卫的?难道真的是锦衣卫自己调查出来的?
..........
贡院,内帘区域,这里是考官们的工作区域,有着严密的隔音设施,随着越来越多的考官阅览着叶煊做出的题目,不自觉的发出惊叹,感到深深的震撼。
这,真的是一个匠人能想出来的么?
每道问题,都对大明当今至关重要。
并且,叶煊不仅仅是拟定题目那么简单,要知道每个问题叶煊都给出了两个解决方法,而让考生们做的,只是提出第三种解决方法而已。
这就证明了,叶煊本身有着不俗的才华和能力。
不然,短短时间叶煊不可能拟定出这么多问题,并给出解决方法。
“叶誊录,你真的是匠籍出身?”向来脾气暴躁的范敏,这时也忍不住问道,闻言叶煊笑了笑:“自然是匠籍出身,若非是这滚筒式油印机的制造,可能至今我已就在家中锻铁造木呢。”
“那...”范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起来,“那你却拥有如此的见识,才学也远非常人所能及也,就说这些方法,恐怕我等一辈子也想不出来。”
范敏的这句话,并非是自嘲,而是真真正正的佩服叶煊。
“我比较喜欢读书,然后独自思索,并非像其他儒生士子般苦读死背。”叶煊想了想,解释道。
闻言,范敏肃然起敬。
能拥有独立思考的文人士子,向来都不凡。
怪不得,叶煊能思索出这些问题,并想出解决方案。
这些方法,向来都是整个历史长河中,最杰出的那一批人才能创造出来的。
在他看来,每一道方案都堪比秦朝时期李斯制定的‘书同文、车同轨’、汉朝时期董仲舒制定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主父偃制定的‘推恩令’等等,而叶煊这个人就仿佛同时拥有了每个时代最杰出者的智慧、能力、才学,才能同时提出这些问题,并且制定这些最完美、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还有一种让他们感到很特殊的感觉。
怎么说呢?
可能是,眼界?
就比如很多问题,他们是看不出来的,可叶煊却能看出来。
打个比方,他们现在这些明朝人,能很清晰的看出来秦朝、汉朝、唐朝、宋朝的各种问题和弊端,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解决方法,可他们却无法看清楚明朝存在的各种问题,但叶煊却能看出来,有种站在局外的独特视角。
真的是厉害。
“立刻誊录打印,就用这份了。”滕毅和范敏二人当即做出了决定,同时滕毅这位已经距离致仕不远的官员,对着叶煊看了又看。
“不得了啊...”
他清楚,其实叶煊提出的这些考题,压根就不是奔着科考考生们去的。
那些考生们能回答出来这些问题?根本是不可能的。
叶煊提出这些考题,以及给出部分答案,目的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有能之人。
是一位大才。
也只有这种情况下,才能让陛下见识到叶煊的才学,留下叶煊的性命。
而使用他们拟定的考题,可能确实有些用,但放在当今陛下面前,恐怕依旧不能平息怒火,当今陛下对于官员从未留情过,手段最为严厉,他们很大概率还是要死的。
他们只是想着,立刻拟定新的题目,不让那些获得考题的考生们作弊。
叶煊却依旧想到了另外一个层次,通过证明自己的才学,才获得其他的一线生机。
“叶誊录,不知这试卷的内容,可是你独自思索创造的?”滕毅想了想,很是冒昧的问了一句。
不问不行啊。
不问的话,可能他们就没命了。
叶煊是能活下来了,但他们可未必啊。
叶煊闻言倒是笑着言道:“我自洪武十四年入贡院担任主誊录官,跟随诸位大儒学习,颇有感悟,遂才思索出当今王朝弊政和解决方法。”
“这些问题和解决方法,怎是一个人能想清楚的?”
既然现在他拟定的试卷可以打印分发给考生们了,那么叶煊觉得自己的命应该保住了。
这个时候,他不介意顺手帮助这些考官们。
虽然其中某些人方才还讥讽、嘲笑他的匠人户籍。
可比起睚眦必报,叶煊始终觉得豁达大度,才是真男人。
若斤斤计较,与婆娘何异?
同时也是因为,此次科举案中他必然涉入了官场内,官场内除了打打杀杀就是人情世故,政治斗争远远比任何争斗更加可怕,单打独斗哪怕他是个后世人也会必败。
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随便叶煊这席话说完,滕毅顿时笑容满面,心中的不安缓缓消失,高看了叶煊一眼。
小小年龄,和他孙子差不多大,就已经能如此懂得拿捏官场人情,懂得给予恩惠,当真非比寻常,又有如此才学,未来恐怕要冲天而起啊。
心中思索间,滕毅看了看不少还懵懂,现在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官员,心中一顿,紧接着向着叶煊恭然一拜:“谢叶誊录此次救命之恩了。”
“你们还不跟着拜?”
说完滕毅回头瞪了其他考官一眼,霎时很多人反应了过来,接着深深向着叶煊行礼。
有的人心中羞愧。
方才他们还讥讽叶煊呢。
认为叶煊不过是工匠户籍,哪里懂得拟定科举考题。
可现实却是,若非叶煊的话,他们的命可能就要没了。
最后叶煊并未怨恨他们,反而豁达大度的帮了他们一把,言称这些题目和答案也有他们的功劳。
这是恩啊。
他们是小人,叶煊是真君子。
这样的人,如何不让人心生好感呢?
贡院内帘区域,已经不复之前那般争吵和乱糟糟了,所有人都投入到了誊录打印的过程中,不仅仅是负责誊录的誊录官们,所有官员全部参与到了进来。
剩余时间不多了,此次科举足足八千余人,想要立刻打印出还是比较困难的。
可以说已经来不及了。
为此,众人思索片刻,决定先行打印第一场科考中的试卷。
因为会试总共分为三场,每场三天,也就是此次科考会试总共有着足足九天时间,只要他们能及时将第一场第一天需要的试卷打印完成,那么后面的就不用急了。
原本按照规定,是每一场科考,设置一道题目的,也就是三天完成一道题目。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不是不可以擅作主张,修改成每一场科考总共考三道题目,也就是一天考一道。
毕竟叶煊的那句话他们记得清楚,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还遵守那么多规矩干什么?
同时还有一个问题,范敏和蒙毅两人并没有提出来,因为叶煊总共给了十道题目,但其中有几道题目感觉很怪。
比如,日本石见银山银矿的问题。
此事是真是假?可从未听说过啊,要知道叶煊在其中写整个日本境内足足有一亿六千万两白银,这个数字也太夸张虚浮了吧?
还有鸟铳火炮改良问题,似乎也并不适合放到科考中。
藩王问题就更加不适合了,这是皇家的问题,当今陛下对于皇室问题格外敏感。
以及最后一条,天花病和肺痨病的解决方法,这...治病救人放在科考中,这算什么?
因此他们挑挑拣拣,决定将[土地兼并解决方法]列为第一场会试中第一日的考题,至于后面的考题需要暂且搁置,他们很想和叶煊谈谈,是否剩余的问题不太适合放到科考中,不过时间来不及了,先等试卷打印完毕再说吧。
“八千六百三十二份试卷,一个时辰,都快些打印!”范敏这位户部尚书兼科考会试正主考官,干起了叶煊这个小小的誊录官的活,在偌大的贡院内帘区域来回踱步扫视,催促着大量考官誊录印刷考题。
叶煊并没有闲着,也在帮忙,同时心中对于八千六百多名举士参加科考这个数字没有感到意外,原本历史中洪武十八年举行的会试,科举数量多达万人,具体是一万几千人并没有记载,而现在提前三年举行会试,少了两三千人也属正常。
毕竟,此次科举提前他始终觉得蹊跷,洪武十四年一月他来到大明,默默地锻铁一个月后,不甘平庸的他决定投身官场,于是制造出了滚筒式油印机。
朱元璋对此物格外重视,加班加点的打造,投入使用。
然后很快就传出了开科考试的事情,并于当年三月份举行乡试,然后今年举行会试。
“难道,是因为我的原因,使得科举考试提前了三年?”叶煊心中思索,总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吧,这蝴蝶效应也太恐怖了。
“科考时间到了。”叶煊心中琢磨着这起案件的同时,本次会试科考的时间也到了,八千余份试卷已经打印成功了。
会试考试总共分三场。
第一场:二月初九日入场,十一日出场
第二场:二月十二日入场,十四日出场
第三场:二月十五日入场,十七日出场
每场考试持续三天,包括入场和出场时间,考生需在考场内封闭完成答题,譬如第一场从初九日入场至十一日出场,实际答题时间覆盖三天两夜。
此时,第一场考试已经开始。
偌大的贡院考场,森严壁垒,荆棘高墙,显得浩瀚又壮观。
贡院四周以青砖高墙围合,墙头插满荆棘刺条,此称‘棘闱’,防止内外传递,正门悬挂‘为国求贤’匾额,左右分立‘明经取士’‘一毫关节不通风’楹联,门前列队着甲胄卫兵,手持长枪查验考生‘浮票’。
浮票,就是这个时代的准考证。
随着大量举人鱼贯而入,拿出自己的浮票后,镇守在门前列队的甲胄士兵便会第一时间开始搜身,举人考生们解开衣襟、拆开干粮,以防夹带各种作弊工具。
同一时刻,贡院上方的东南、西北角方向,角楼早已经立起,锦衣卫缇骑持弓弩巡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考场,明远楼矗立中央,三层飞檐悬挂铜铃,考官凭栏而立,以旗语指挥全场。
正常来说,只有正主考官滕毅、副主考官范敏有资格站在明远楼三层之上,可这里却多出来了一个人,正是叶煊。
所谓站得高看得远。
叶煊站在三层明远楼之上,看着广阔的天空,心情显得不错,随即望着下方,脸色忽的一顿。
入眼见,是蜂巢般的狭仄牢笼,数千间杉木号舍如蜂巢般密布,每间宽三尺、深四尺,高不足六尺,号舍无门,仅以两块活动木板为桌榻:白日抽上板作案,夜晚拼下板为床。
已经能看到考生们蜷缩其中,等待试卷发放了。
叶煊不禁想到一句话。
‘伸足则顶邻舍,展卷则触砖墙。’
古代考生的环境,确实显得很差。
不过现在这个季节对考生们倒是已经很不错了,起码不是雨季、亦或者烈日。
若是梅雨时节,号舍漏雨渗水,霉味刺鼻;盛夏烈日炙烤,木棚如蒸笼。
考生以油布遮卷,竹筒存水,炭炉煨冷饼充饥。
这都是时有发生的事情。
甚至叶煊前世看过历史资料,曾有考生被毒蛇咬死,或中暑昏厥后被草席裹出。
咚,咚,咚!
寅时已到,梆声敲响,随着考生们鱼贯而入,经‘龙门’唱名搜检,胥吏高呼‘某省某府某某入闱’,声调拖长如丧钟。
叶煊虽距离的比较远,但也能隐约听到龙门前不少举人考生的交谈声。
“唐兄此次,必然能高中贡士啊。”
“哈哈,过谦过谦了,陈兄自元朝就是书香世家,听闻陈兄少年时就是神童,有相士相面,言称陈兄乃文曲星临,紫薇光动;若君执管城子,挥毫如龙翔凤翥,落笔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也!”
“岂敢,岂敢!”
两名举人考生,很明显就出身不凡,在龙门前相遇,顿时互相大笑起来。
他们皆是书香世家,代代读书人,此次科举自然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更何况。
他们已经提前知晓了题目,早已经在这几日请大儒学士做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会试,自然易如反掌。
“咦,这莫不是秦兄?愿兄台高中!”
“哈哈,昔范公划粥,终成庙堂砥柱;韩愈焚膏,始为文脉圭臬。今君怀瑾握瑜,当继往圣绝学啊!”
“此言过了,此言过了!”
轰、轰、轰!
随着时间推移,炮声响起,这是‘鸣炮封院’代表着科考正式开始,明远楼升起‘肃静’黑旗,号军,也就是监考杂役提铜锣巡行,遇交头接耳者即锁拿。
考场们,怀着热切希望的举人考生们,看着面前的试卷,心情激动。
然而,很快众多考生们脸色就变了。
他们看着试卷上的第一道题目,愣住了。
[题一:土地兼并,始终是历朝历代难以解决的问题,请根据例一、例二,提出第三种更加完美的抑制土地兼并方案。]
[例一]:一条鞭法。
[例二]:摊丁入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