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挡风玻璃上,我把冻僵的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后视镜里映出车队保安亭的灯光。我拆开中华,点燃一根香烟,这点微火让我暖了一些,突然想起老婆之前说过“有一种东西,他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措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当时我以为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不知道我知不知道了。
打开车窗我大喊了一声。拿起电话打给老王,打通电话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勾当。年前要是拿不到我的工资,这车你就别想再找到了”说完我便挂断电话,疾驰在路上,在前面应该左转的路口向右转去,消失在这黑色的夜中。
我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老王打回电话来。我接通对面老王说“大山我不知道你犯什么病,你老老实实把车开回来,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和我老婆的那些勾当别当我不知道,还有今晚见什么客户我还不清楚吗?小心我明天就去举报你”
老王听到这些,声调立马变了,像是一个陌生人“大山,你可要想好了,这车有定位找到你还不容易吗!”
“这些年的车当我是白开的吗?你以为那些定位好用吗?别废话,今晚要是见不到钱,车也就别想要了”
“大山,要不是有我,你现在还有活干吗?别不识抬举,找到你还不容易吗!”
“那你就走着瞧”我喊道随即挂断电话。
老王以为定位就能找到我,其实定位早已被我们屏蔽,这是我和张超的秘密,平时被人监控的干活可不自在。老王能看到的只有不断循环的红点。
这个城市大街小巷都是我当年开着翻斗车一车一车建起来的,每条街道我如内科医生般熟悉它的每一条血管,如今我像一粒细菌侵蚀在血液中,让人无处寻到。
夜已过半,轮胎碾过碎冰的声响让我浑身紧绷。突然,一辆熟悉的车扫过,我猛地看清驾驶座上张超那油光发亮的脑门。没想到张超能来,一定是老王让他来的。没想到如今连朋友也做不成了。我猛打方向,把他逼停在路边。我抓起早就备好的扳手冲下车,积雪在鞋底下咯吱作响。“老张!“扳手砸在奔驰引擎盖上,金属撞击如新年的鞭炮“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不要拦着我。”
车窗降下条缝,张超对着我说“大山,我不知道你想干啥,但我也受够了。可我不敢我还有老婆、孩子。是老王让我来的,可我只想和你说做你想做的吧!”
我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声谢谢也没来地及说,便又回到车上,匆匆离开了。
当车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车灯划破夜幕时,我瞥见后视镜里张超的车还停在原处。离开好远,车载广播正在播放元旦祝福,我抡起红油漆刷子在车厢写下“黑心老板还血汗钱“时,才发现今天已是新年。
天亮时,我开着翻斗车已堵在跨海大桥,车厢上写着“黑心老板还血汗钱“。无人机的嗡鸣从头顶掠过,我颤抖着点开直播软件,镜头里自己龟裂的嘴唇正在说:“我是鲁FXXXXX司机,吉顺车队王进德欠我六个月工资...“弹幕洪水般涌来,有个叫“张某某“的网友刷了二十个火箭,说已经联系了劳动监察大队。
车外众人们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他们对面灰色制服们。我忽然听见警笛声由远及近。我发现直播已经被封禁,却发现领口不知何时沾了块红漆,像道新鲜的伤疤。我走下车,发现每天路过的跨海大桥竟如此的美丽,此时的海足够暖,抵得住冬天的凉意。一场大雪过后,天气放晴,平日的沙滩被一层雪盖住,给蔚蓝的海镶了一道银边。此时我面向众人,只想坐下,是的只想坐下。
有趣的是没人能开走翻斗车,还是由我把车开了回去。
法庭宣判那天,旁听席的闪光灯比审判庭的吊灯还亮。当法官念到“返还拖欠工资及赔偿金共计三万八千元“时,我看着被告席上的老王。
“被告人钱大山,犯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法槌落下的瞬间,我望向旁听席第一排的老婆,我不知道她是否想起那句“有一种东西,他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措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张超问我,“后悔吗?”
我说“我不知道,但是同样一个笑话,如果说两次就不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