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中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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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病的猜想(4)

圆孔里出现的不再是画片,而是一个舞台,如此逼真仿若她们就在场边。舞台中心有个金发白女人赤裸张开两腿躺在妇科诊椅上,两腿架高,身旁一男人穿着白袍仿佛医生,他不断拿出各种东西(针筒、鸭嘴器、按摩棒、棉花棒)对观看者展示,“但这些都没有用”,他说,清楚无误说着中文,接着他抱起一个婴儿继续展示,“没让你尝过这个是因为你妈没有说想要”,他对着婴儿说,继而将婴儿放在一个与女人阴部等高的台子上,镜头特写集中在阴部与婴儿脸上,婴儿如吸吮乳汁般将嘴埋进女人阴部卖力舔食,女人发出断续的呻吟,婴儿小小的头颅几乎埋进阴部皱褶里,女人好似被搔痒得不能忍受,淫叫得近乎断气,婴儿突然抬起头,拳头大的脸对着镜头,湿润发光的嘴里还没长牙,光滑的脸上几乎无毛,神情纯洁而猥亵,婴儿伸出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手里还握着奶嘴,它将奶嘴塞进嘴里,而后手握拳深入女人下体,直到没入手臂,婴儿发出欢快呶呶叫声,女人先是呻吟而后喊叫,继而不断尖叫,婴儿专注又无知地摆动手臂,如一个泵进出,几分钟后将手臂拔出,女人发出几近无声的最后喊声,下体开始喷射一柱强劲水流,然后两柱,三柱,直至数十柱水流喷洒如花火从下体喷出往上爆射,炸开,缭乱强劲的水柱淋湿了镜头,甚至淋湿了在镜头彼端的她们。

许久不曾如此清晰记得梦境了,更别提梦里都有色情,层层叠叠她却记忆历历。呼好变态可是好过瘾,即使做梦也带给她久违的快感,只是做梦就不涉及不忠。鹿月起身打开电脑飞快记下了这些梦,草草记录为自己还能做出如此怪异色情的梦境而兴奋,甚至就像短暂谈了个回春小恋爱那么补。打字过程几度回头小津还在熟睡,她动物冬眠般的睡眠能力一向令鹿月惊叹,早晨时分,她们相距极远,但鹿月却感觉爱意汹涌,静睡的小津如婴孩,激起她的怜爱,甚至几乎令她想钻进被窝与她同眠,但为何醒着的时刻鹿月无法感受这些?她越是积极感觉应该如何对待小津,那自然涌动的爱意就会消失不见(有什么无可避免地被磨损了)。

春梦效力维持不了两天,还是得治疗,每天醒来鹿月都会动动手指,期望手痛会像梦境在天明时消散,如过去许多时刻的病痛,药物与时间会治疗,总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康复。

可她的疼痛依然固执存在。

又到人渣哥们小说同伙聚会时刻(足足一个月了),陆续到达酒馆,一落座众人听说鹿月手痛超过一个月都没好转都纳闷,“年纪大了零件老旧啊没办法,我手腕旧伤治疗了一两年,开始练瑜伽后才好转。”大象半安慰半感叹地说,这年他也开始练瑜伽了,几个月过去果然红光满面,“你要不要试试瑜伽。”美女大嫂简直回春有术越看越美,“我,那个。怎么说,哎呀我农历年后一直练到上个月啊!”鹿月越讲越心虚,“可是现在手痛也不能撑地。连拜日式热身都没办法。”鹿月讷讷感觉口干舌燥,赶紧换个话题吧,“复健很有效,可是去大医院太麻烦了。”阿默说,原来这个月他都在治疗背痛,说他从狂派按摩阿婆那儿转到附近复健诊所做脊椎牵引治疗,几次下来真的好了许多。“只是做复健,或许可以找离家近些的地方,一般复健诊所即可。”阿默说,“你这个可能真的是扳机指。”他又补上一句。鹿月立刻转移话题。

那时她心中可有预感?照样荤腥不忌的抛故事之夜,她依旧笑得灿烂,但那晚说了什么她全然不记,难以言喻的疲惫像黑影爬上身,太疲惫了,黑影可是不祥预兆?或是意志衰颓的象征?她感觉困倦但还没到睡眠时间,某种疲劳袭身却没有道理,叼着烟的嘴唇发麻,胸口闷痛,右手握着叉子(右手无法使筷子她已经随身携带不锈钢叉子)叉起食物,洋葱圈?干酪条?辣鸡翅还是生菜色拉?一切看来仿佛如常,她知道有些事发生了。

别悲观。

一早醒来头发里烟味还没消散,精神已经抖擞了,趁着小津还在睡,鹿月赶紧上网查复健诊所,查到一家地址感觉离她家不远,午饭后拉着小津立刻就出发。

以为在公交车站牌附近,没想到下车后找门牌歪来拐去找了好久,穿过整个菜市场仍遍寻不着,终于发现诊所在一座临三角窗旧大楼的三楼,大楼外观看了就令人退避,想当年也该是这一带气派的商业用楼,但多年过去经营不善或产权纠纷等不明原因结果是整栋大楼近乎废弃,其他楼层外墙零落挂着招牌,亚克力板都破裂缺角,进入大楼好刺鼻的怪味(可能是附近市场老鼠蟑螂出没),门厅连把椅子都没有更没管理员,该是大厅的地方连电灯都有几个灯泡故障,简直在演恐怖片。

鹿月在电梯口憋住呼吸不敢动弹,小津按了电梯开关,她们搭上剧烈摇晃的电梯似乎随时会故障,当的电梯门打开,某某复健诊所的红色电脑割字贴在玻璃门上,她们面面相觑犹疑该不该进去,鹿月战战兢兢推开门,比起刚才任何地方都亮多了的室内,有种可疑的灰暗,光线透过大片灰蒙窗户照进来也是灰的,偌大的空间里一台台机器前,靠窗横排七八张诊疗床上都是老人,到处散置着有人或无人的轮椅,都是插鼻管挂尿袋或骨瘦如柴的老人搭配黑肤卷发深轮廓的外佣女孩,小津转头就想拉鹿月走(我受不了了这里好奇怪啊!她说),“来都来了就试试看吧!”鹿月说,都进门了总不能当作对不起走错路了跑掉,而且,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与混浊空气,确实这里是做复健的诊所。

像是不祥的征兆。也像是鹿月执拗个性的缩影,医生跟他的诊所好像,白袍像穿了很久没洗干净,一张瘦脸蜡黄有点营养不良(可能是日光灯管老旧照明不够),他坐着的大办公皮椅好像二手店买来的,从听筒、电脑(鹿月好久没看过这么老旧的电脑了,驼着厚重背囊的旧式屏幕简直像侏罗纪公园),连桌上的电话机到墙上挂着的X光显影机都像是七拼八凑而来,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压抑厌倦的惫懒,诊所里的时间感与外界不同,所有事物的节奏都像拨慢了时钟,这里,像是赡养院里度过余生。

即使诊所破败但医生讲话仍有他的专业性,动作语言也都有模有样,语调轻柔似乎很有耐性(想来该是转战各处一直都遇到挫败终于失去了斗志于是退避到这里开业的失意医师),诊断也是肌腱发炎,说要做热疗跟电疗,光是检查鹿月的手就检查了好久(用的是肉眼跟触觉)。

看诊后转到复健区,鹿月加入了老人们的行列。

破败啊如荒野中搭了棚子就开业,任何东西都像二手的,护士交给鹿月一个枕头一条毛巾要她把手枕着放在床边,让看起来普通的电灯(但说是红外线)照着患部,鹿月问她这是什么,三十岁左右的护士小姐模样尚可,但似乎也被这周遭传染了灰败以至于脸色不佳显得有些丑陋,她有气没力地回答两字:热敷。

鹿月前方的男人正被某个机器吊着脖子,左手边是老人几个扶着栏杆在练走路,热敷得等二十分钟,里面的气氛太安静,她想跟小津聊天打发时间也说不出话,奥运期间(前两天鹿月才买了数字电视盒天天等看飞鱼菲尔普斯游泳拿金牌,等看费德勒与纳达尔网球何时对上冠军赛),病患与护士都目不转睛望着电视机,鹿月与小津身处的地方看不到电视,鹿月就闭着眼睛休息,小津一旁坐着。二十分钟后护士又跑来说要做电疗。她解释说用公用贴片不用钱但只能用一次,下次就得自费,鹿月当场就说那我自己买,一小片八十元,得买两片,虎口跟手掌根处各一,接上电线,开了电源,得得得一分钟不知震动多少次,震得她心里好怕,还是得照做。突然有个长发男性诊疗师走过来问她怎了,头发有点油腻的男人声调异常温柔,鹿月被震得七荤八素好委屈立刻像跟姐姐诉苦般把手痛的来龙去脉再说一遍,长发男说要冰敷才会快好(啊刚才不是说热敷才会消炎?),说完就拿小冰块往她虎口压,他说要用冰块尖端按住三十秒放开,反复五分钟。这一冰不得了,疼痛随着寒气直透骨髓,鹿月冰出了眼泪。

酷刑啊又是热又是电又是冰。医生开了消炎凝胶要她回家早晚擦。

“那里根本是鬼屋!”回到家小津便发怒了。“习惯就好也没那么糟!”鹿月安慰地说,换医院好累啊,而且健保卡盖一次可以做六次复健。“你确定没问题吗?”小津又说。

哎呀现在有什么事可以确定。你不喜欢那我自己去。

执拗啊,或是倔强好强的性格作祟,况且好好一个年轻人在那儿好不协调,与其两个人浪费时间不如浪费自己的。鹿月不知自己在捍卫什么,隔天下午她就自己乘车前往,一回生二回熟,里面的病患几乎都是中风,需要离家近便的地方,没得选。

如此又去了五次。

一个人搭慢吞吞的公交车绕好远,怕电梯故障走楼梯,黑压压楼梯间连盏灯也无有,鹿月都在下午去,让小津在家读书,诊所里都是熟面孔,一径中风老人外籍女孩搭档,看来个个比鹿月严重,她从未见过如此中风者群聚,望见其他病患走动都艰难,不免为自己之前的叫苦感到惭愧,心想自己只是肌腱发炎,疼痛却是小毛病,安慰自己下星期就会好了,复健的老人都乖巧,几乎浑然不觉护士要求他所做的动作背后有何意义。看护女孩都静默,整个空间只听见机器咻咻运转与电视压低声音,仿佛具体时间已被噗噗作响的泵抽干,鹿月加入了中风老人群无时间感的绵长的下午时光,竟像是永远无法离开了。

诗意的描写或冷静的观察都无法改变此处带给鹿月的绝望感觉,每天下午梦游般乘车走路克服恐惧感上楼推门,机械地拿着复健单就定位,照例先是红外线灯热敷十五分钟,黏上导电贴布接上电流,轻轻轻得得得每分钟多少转速呜呜呜的震动是电疗,再大片的玻璃窗也引不进光线,鹿月被传染了梦游失语症,回到家竟也恹恹无语,夜间常是大段时间兀自发傻,只等睡前拿着小勺子装热水,又试了试水温,偏执地浸泡白色小方毛巾再折叠成某大小方块,分三次热敷患处,热敷完毕就是上药,透明胶状药膏仔细涂抹。整个过程像执行某种密教仪式,把小津吓坏了。

即使仪式执行得如此彻底,即使天天回到废墟诊所报到,一日日过去患处疼痛也不见改善,鹿月怀疑感觉自己真的跑错了地方,是走进一栋倒霉的大楼了,再下去这腐朽的大楼连同其中腐朽的一切都会把她吞没。

不信任医生也有,觉得诊所气氛太诡异也是,她一直念叨着要换医院,却仍日日前往,健保卡复健六次盖完,又复诊,医生是否把她当作中风病人复原遥遥无期不然怎么丝毫不急也不感觉怪异,只是习惯性地凝视她的虎口像凝视某种史前生物,“我得换个地方”鹿月心里嘀咕,想起马尔克斯《异乡客》里的短篇《我只是来借个电话》,女人电话一借走进精神病院再也无法走出,“你会不会想太多?”小津说。

“要坚持。”

鹿月想起自己的不坚持,大学时曾加入国乐社,起初跟社长学南胡,后来听到副社长吹笛,又跑去报名,当时长得很像汤姆·索亚一头卷发满脸雀斑的社长疾言厉色对她说,滚石不生苔,是不是就是滚石不生苔中医西医换来换去所以小毛病搞了这么久还不痊愈?但,怎么说要坚持也不会是这家破败的诊所啊,无论多熟鹿月日日去也无法对它产生信赖,反倒是一种同情,一种天涯落难倒霉者互助的难以脱身之感,她也没心力再去找,每天一到下午要去复健心情就很黯淡。那时天气最热,距离不远但公交车直绕过整个小区二十几分钟才到,以往的鹿月会当作绕越城市的晃荡之旅,但这时不是,是要去赴已经不爱却不忍心抛弃的恋人见面没热情相处没乐趣的约会,拖拖拉拉出门都快四点,等整个做完五点半,她就到附近自助餐厅吃饭,天啊这一带全都是这调调,自助餐厅狭窄拥挤菜色多也便宜但客人几乎都把汤汤水水掉满桌,连吃饭都弄得惊心动魄。回到家小津问鹿月怎了,一言难尽啊她说,做什么都像发梦,她走进噩梦里迷途了。

“不喜欢别勉强自己去。”小津说,说完就上网去查,查了好多家但都得转两趟公交车,没辙了。

一天中午鹿月跟小津去吃拉面(小小拉面店四张桌子,老板是日本人,太太是台湾人,女儿长相甜美微笑可人,老板好酷地一边抽烟一边煮面,老板娘炸天妇罗,漂亮妹妹送餐,自从发现这家店小津每隔一阵子就喊着要吃),用餐结束走出门外,小津眼尖竟发现面店正对面就有家复健诊所,以前没注意,需要复健诊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立刻过街,哇这诊所建筑外观崭新病患也多,感觉上医术就比较高明啊,“那要不要试试这一家?”小津问,鹿月立刻点头说好好咱们快过街。

诊所内气氛正常多了(简直正常得让人感动),明亮宽敞舒适,也没有消毒药水或老鼠屎尿的怪味,病患什么年纪什么症状都有,诊疗床间有干净粉红色拉帘隔开,护理人员都戴上口罩穿着洁净制服(旧大楼那家连护士制服都显得好旧,每次都见脸色蜡黄的护士小姐从洗衣机拿出破旧的毛巾放进烘衣机烘干,像是做什么苦差事),这诊所有许多先进设备,电疗贴布也不用自费,蜡疗机器比大医院还崭新,连热敷的红外线设备看起来也很厉害,小津开心说道,这家一定能把你的手治好(每次来复健还可以吃拉面)。

没问题的。吃饱喝足有力气又找到新医院,除旧布新快要鸿运当头了(拉拉队式的加油声已成为鹿月习惯性的思维方式)。